顛倒相


2020/11/3

關於唐君毅之〈人生之顛倒與復位〉篇

人之視覺神經系統,並不大異於相機身內之機械裝置。透過視網膜之「濾鏡」,現實以其上下顛倒的形式被映現在腦中。透過視覺神經之二次反轉,人們才得以感知到定位無誤之外在世界。的確,人之所見與經歷本身源自於顛倒與錯位,必得透過「再反轉」得到復位。而由此反向視角倒推回去,必然會尋到一承載顛倒世界之中介載體——那像極了自己卻沒有一處是自己,自我之顛倒相。
視「自我」為一外在之客觀形體,以致某種雙重自我之生成——有人,與顛倒之鏡中人,兩者面面相覷,企圖理解與剖析對方之面容,卻僅僅在解離過程中不斷地相互異體化。這樣的見地有其淺在的危險性,因它容易造成誤解——內在與外在自我雖可說是相輔相成的,之間卻有其完全的差異性,不可輕易同視唯一,因此亦不可失心去追求那「非我」之我。而這裡隱含的——那所謂對於「客觀」之訴求,並不可能實實在在的被達成,因為人終究束縛於自身之意識,到頭來不過能做到「客觀化之主觀」。
然而,唯有行至極端才會出現顛倒相與本體正相分離之現象——外在世界裡所能觀察到的自我圖像就且算作是於我們之外,且與我們無聯屬的。但人之顛倒相與正相大多是攪和在一塊兒而無法輕易辨別的——他們更像是一對心連心之暹羅雙胞胎,要扯離彼此必定得雙死,因兩者是共生體,彼此供養彼此。他們是異,還是同?我想兩者皆非,而是同之異、異之同。
的確,這第二自我——反向之我——是必然的,甚至是不可或缺的。將它看作是人心之「錯位」,不如看作是「補位」;將它看作是絕對之顛倒,不如看作是「傾斜」之可能性。人總免不了多少「偏離」本位,不過是有人大幅度、有人小幅度地「偏離」,並非就有人一百八十度「顛倒」。甚至,三百六十度繞了一個圈子,是否又回到了本位?但那可還是初始的本位麼?終究,不論是偏離,亦或是顛倒,皆僅是那用來校正齒輪之刻度移位而不嚙合了,卻仍是相同的一個轉盤在運作——那顛倒相即是正相。
因此,人為得復位必定得去認識與接納自身之顛倒相,並在此過程中,本我自個兒一點、一點地顯露出來了。此雙重自我間的誤差的確有其存在的必要性,因人能經由縮減它們的差距來進行內省、調整,並得到進步。少了此差距,我與我便為同一人;我,不再得以定義我,而無法給予自我價值。反之,當自身之顛倒相能得到完全校正,是兩個自我在同一平面上獲得共鳴——它們保留了其獨特性,同時融合為一,相互得到映現、相互被受體會。這是場本我與反向之我之婚事,前者如日,後者如月吻合而重疊在一起,「蝕」成完美無缺之亮環,是它們的婚戒——為「真自我」許下終身、不可動搖之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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