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020


2020/6/29

男攝影師坐在窗邊的位子望外看,面色呆掉了,一手拿著水杯靠在下唇緣上,似是在沈思什麼,許久連放下都忘記了。原來他是在偷窺窗外路過的女子,尋到一個獨特的表情便會輕輕拿起靜置在桌上的攝影機(不想驚動眼前畫面完美的配置)將之捕捉下來。機器連續發出清脆響亮的「喀嚓聲」傳到我耳中。我喜歡那能喚醒午後睡意、像是啃餅乾一樣親切的聲響,雖知道它當然是假造的——數位相機在拍下照片的瞬刻,機械運作實際上是靜默無聲的。⁣⁣
⁣我坐在離男子四、五個位置之外,偷偷想著,為什麼男攝影師都喜歡留長頭髮、穿素色T恤與短褲?為什麼他們總是故作靦腆(一口咬定「我不擅長交際」)、總是刻意將自己的身影遺留在攝影作品之外,獨自坐在昏暗的角落將瘦長的臉蛋隱藏於陰霾之中,只為專心捕捉最佳的光線?⁣⁣

:)

⁣你時常提醒我,事情必定是有「例外」的。但我所描述的不過是一個「比例上來說」的事實。否則,我將永遠持筆在空中無法進行寫作——現實得是一種概括呀!⁣⁣
⁣寫作者偷窺攝影師、我一位女子偷窺一位男子,總覺得自己好像在一場未被言明的對峙裡頭獲勝了。就算是有他者在偷窺我,我仍是自我意識裡的贏家。⁣⁣
⁣再怎麼說,我都是「除[此]之外」的。若是說文章必須以「概括」為原則,我便是那編輯以紅墨水標示需被刪除的不合理章節,無法與具備貫穿性的論點擺在一塊兒;若是說攝影作品講求構圖上簡潔俐落的美感,我便是那不小心入鏡的路人甲,攝影師將以PS技術瀟灑地抹去我的身影——我不屬於「現實」的風景呀!


2020/6/28

When I write that I weep, I weep not but my words weep.
When I write that I laugh, I laugh not but my poem laughs.

The one who writes sits still in crucifixion of its own life.
The one who thinks lies in likeness of death––the soul leaves its vessel to sour across landscapes.

Least the act of handling a pen bounds me to reality, else like a kite whose unpracticed trainer loosened his grip on the string, I would rise and fly till I’m vanished.

I fear only that someday, somewhere else I’ll fall and realize my mentality had been imprecise––hence ever my flight may only end crumbling.

:)

當我寫「我笑了」,我不動聲色,僅讓文字為我而笑。
當我寫「我哭了」,我是面無表情的,僅讓文字為我而哭。

寫作的人靜坐在椅子上,被生命的大頭釘給釘死了。
思考的人像是一具屍體,一動也不動地躺著,雙眼大開,卻眨也不眨一下——靈魂出竅,離開了它的容器,拍著智力的翅膀飛翔至他處。

好在手裡握住的筆仍將我與現實緊緊繫在一起,否則我會像是斷線的風箏不斷地持續上升,直至消失在蒼穹頂端之處。
我也渴望翱翔於自由的藍天,單單是害怕某一天、於另一地點,我將發現自己的思緒是不精確的,因此意識到飛行之途必定以墜毀終結。


2020/6/23

趕不走憂悶,妄想捨去是值得的。
寫來寫去,重要的是那避而不談之事。不寫至少保留了真心,寫了只怕會有更多處得隱瞞。
有些心底事將會是永遠的秘密,亙古封存於字裡行間。

:)

受到兩極端的拉扯,心情被抵消而致「無感」。不是中立不倚,兩邊都偏頗——勉勉強強才能維持屹立不搖。
我與自我發出同樣頻率的兩個音波。先後差距一半的波長,聲聲重疊在一起而被消音。想,頻譜以外的是不存在?歸零的不是曾經存在?

:)

該睡了,心被大石塊壓得死死的。
方才傍晚時分,捷運上滿滿的乘客將我推擠至全身幾乎貼在車門上。額頭倚著冰冷的玻璃,眼巴巴地觀望站上排隊進車的人潮,偶爾巧與人四眼對上了,想多看一回兒,車速卻強行拆散我們相連的目光,令我感到如與戀人分離時的不捨。
有時想在城市裡遇見熟面孔,有時不想。熟人生疏了,陌生人反而顯得親切。讓素不相識的男女淹沒我行走的街頭、充溢我徘徊的日子倒也歡欣。


2020/6/18

將所有有關愛情的書籍——不論是小說、散文、詩集、論文、研究——收集在一起,將內頁全數撕扯開來、浸泡在人造樹酯中,即能建造出千萬艘與鐵達尼號一般大小的紙船。這些船隻將承載愛人們朝向溶有落日與大海的天際線駛去,通往似是有著無限前景的永恆之地。
佇立在岸邊的人們滿懷祝福與盼望觀望此景,直至小如斑點的船隻終於在遠方消失不見,才安心轉身離去。然而,誰又會不知道紙船的命運必然是以覆沒收場?每一個愛情故事不僅僅是個鬼故事:每一個愛情故事皆是一起悲慘的沈船事件。

:)

晚間十點,累了,像個廢人一樣趴臥在床上,拿掉戴了一天使腦袋略為暈眩的圓形眼鏡。但身體的疲倦並不與思想相互違背。我翻開筆電,手指停在鍵盤數公分之上宛如盤旋於空中、以極佳視力搜索獵物的禿鷹,耐心等待靈感浮現好迅猛地飛降至地面(鍵盤上),即以(打字)行動出擊捕捉狩獵物。


2020/6/17

急促寫下的字句是引子。任意一揮撈魚網,於潛意識之海裡捕捉一點「混沌」,以片段作為樣本,留下字跡醜陋、連自己也不理解的幾句話。
在單一瞬刻間即結成水晶、擦出火花。看不見過程,屬於當下的創造,擁有某種不完整的美感,如奔跑時每一次的喘息充滿生命力。
久了,沉積物逐漸累積。近看是模糊的,遠看,偉大的畫作即浮現。畫的是浪、畫的是生活、畫的是靜物。死的物件也能栩栩如生。我為筆下之物施了魔法:粉末狀的文字筆觸似小黑蟻,活生生得躁動、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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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氣是夜之肌膚,埋藏不在眼裡的血腥。
暴力也是一種豪情,呈隱形的血色。看不見、體會得到,似火蟻啃食心頭的痛快感。
自然——眾生經世紀嘔心瀝血之作,留下蒼疤,是此時此刻的情景。
現實已是體無完膚,來不及復原即遭摧殘,再癒合、再摧毀。
今夜,醉了,手指鋒利的尖端任意於空中比劃。虛空的也能被割出傷痕,揭開結痂之處,淌無形的鮮血。
將夜露飲進體內,如墮跨時、跨空之煙霧。激情使人暈眩,無限夜裡,失掉定位。發覺自是焚身了,在瘋狂的瞬刻裡,如扭動的光焰跳復活之舞。


2020/6/16

I took a sip of evening dew and fell into gloom. Dazed by rage of passion, spanning time and space, I lost my position in the limitlessness of night. I have immolated myself, in the madness of an instant, and danced contorted with the blazing flames to resurrect.

:)

以文字作畫不寫事。解決不了,故事已成世故。⁣
面對空白如處女之紙深感恐懼。寫作為神職,我又有什麼權利下筆?⁣
盡信自然之法則,讓筆如發射物直直地向著地心引力,下墜,炸毀現實。⁣
抑制住罪惡感與優越感,在紙張的正面寫下正面的文章,墨水滲透至另一面,同時勾勒出反面的文章。⁣
以純潔的白字寫在白紙上豈能被閱讀?空虛的真切是不中用的隱形之物。⁣
以黑字襯托頹廢之白紙——不純的黑為深層,不純的白則為腐敗。⁣
不想追求巔峰,想時時刻刻處於同樣的高度。永恆地飛翔,即不至於墜落。⁣
願,每一撇筆畫皆如「最初的一撇」帶勁,每一句話語皆如「最終的遺言」決然。


2020/6/15

睡意如小野獸攀住我的背、如化學藥物抑制住我的腦。車身隨路顛簸,似搖籃承載著我。即將要入睡,眼皮稍稍下垂。昏昏沈沈地,卻仍能聽見背景裡的「劇情內聲音」(diegetic sound),傳來收音機女主持人的獨白。以那開朗又深具磁性的嗓子,偶爾無來由地鑲嵌入一聲濕潤的嘻笑,就算談論最悲劇性的話題,也能描述的極為生動好聽。
那些話語繚繞在空中,字句的音節如一波又一波的浪潮,聲聲交融在一起,之間的分界線是具連續性的,構成形狀模稜兩可的「分界面」,使腦子無法將字與字連結而成富有意義的段落。
該如何說明白單一與整體之間那矛盾、曖昧的關係?單一構成整體,單一卻是獨特的、不為整體;單一與單一加總為整體,整體的數值卻超出所有單一的總和。
未完成的事還有許多、手上的小說剩一個章節待我閱讀,但睡神如祂的雙胞胎兄弟,名為桑納托斯的死神朝我襲來、無可抗拒。我將小說翻過來蓋在頭上,當作面具或是紙盾牌遮掩住我的雙眼,避免它們受窗外刺眼的陽光猛擊。怪了,明明已進入初夜,何來的光線?
一天的完整性受睡意所拘束,分割成一小塊一小塊不中用的時間碎末。睡意似愛人,富有魔性使你無法自拔,纏綿時以特寫鏡頭的距離才看清近在眼前竟是敵人的面孔。他立即如吸血鬼以小虎牙深深陷入你的脖頸子。幻夢那溫熱的毒液迅速竄流過全身,使你甜蜜蜜地墜入睡眠的深淵。睡醒才發現自己睡了,未醒則以為自己從未睡過。


2020/6/13

我似梅雨季午後濃稠如白蜜蠟的霧氣,佔據了天與城之間的領域。周遭大氣像是混合了過多增稠劑的漆料,使天、和我、和城交合而凝為不分的一體。當漆料風乾,三者的產物倒可謂藝術品了,水準遠遠超越在美術館裡展覽的所有作品。我們所佔的體積過於龐大,無法被擺在任何展覽館內而必須被安置於售票亭外。孩子們以不解的神情觀望只覺得駭人、青少年們自傲地連看都不看一眼、大人們則在欣賞之餘硬是要對它進行批判,且為其取名為《末日》......⁣
回過神來,看清眼前是熟悉的城市,卻只有城市本身——夜晚的大街小巷偶有喧嚷、偶有寂靜,但今兒都沒有。仰頭望是天空,同樣只有天空本身,宛如被灰色粉筆徹底塗滿的一面黑板,不屬黑夜亦不屬白日的狀態。這裡空無一人,就算蒙上雙眼、捂上雙耳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如此孩子氣的作法只會使人影消逝後的空闊、喧囂退潮後的死寂也消失蹤影。⁣
啊!令人惋惜的是,這裡不是展覽館,這裡便是末日,否則未曾有過如此沈浸式的體驗/體會/體悟。


2020/6/12

路邊的花朵心無所屬,也無意識與身邊飛舞的蝴蝶爭艷,卻仍以如此之美在黑夜猖狂的陰霾裡綻放。如同筆下遺留的文章,花兒存在的本體即是致無人之情書——因象徵性而流露的綿綿情意無所意涵,僅以其外顯的表象獻給夜晚裡「非存在」的主體。⁣
寫作者豈是完全根據實體事物去思考?每當他們沒有人能愛與思念、沒有悲情能體會、沒有極致的瘋狂能使之沉醉,「非存在」的人事物成了創作靈感的來源——一切「情感」唯由理智的文字及語言所杜撰出來、一切「情節」由狂妄放肆的想像力憑空捏造。⁣
有一日,我也將化身成為「非存在」主體的一部分。不,在此時此刻,對於不認識我的天地萬物我已是「非存在」的。⁣
「存在」極為狹隘,「非存在」涵蓋其餘的一切。男人及女人們,當你們感到寂寞,請寫下一封情書,致贈無人!「非存在」的我與眾生將接收到你們真摯的信息、死去的事物將因你們的話語描寫而重生。


2020/6/11

不夠厲害的極端性,是否仍可謂「極端」?我感受到輕微程度的極端性格在自我的靈魂中蠢蠢欲動。它們渴求表現,日日局部累積好達到百分之百的張力,以爆炸性的表象向現實尋取認可。但平凡的日常生活無法構成契機點使這些特性被顯明地表現出來。我未曾能體會完滿「至極」的狀態。自己的極端性永遠「不足」——無法成為「極致」,即什麼也不是。
少數人為我們活出極致的人生。他們的現實高遠地飄浮在城市上空。自市區的地面仰頭,無法透過雲層看見那現實,只能感受到它在心中產生了跨越時空的共鳴,使我人生中的每一個片刻隨之微微顫動著。有些震動的幅度較大,有些較小,涵蓋了頻譜上所有的音頻,構成最浮誇的一首交響曲,聽起來像是管弦樂團開始正式演奏之前調音的片刻,一片混沌使人感覺置身於魔窟之中,卻同時有著某種莫名的和諧。
我意識到,我們或許不比世上帶著冠冕的慈善家更為偽善、不比最腐敗的官員更為修明、不比滿口仁義道德的師長更為不懂禮義、不比最悲劇的末代君王更為幸福、不比最平凡的上班族更為有作為、不比最深沈的哲學家更為沒有思想。走在中間地帶的狹路之上,又何如?

:)

怕的是,虛構美與現實美脫節得太離譜。現實裏「天然」之醜惡與身邊偶有的平凡之美,似是幻夢的滋養料。該捨前追後嗎?不敢跨出那一步,或許是意識到最終的程序即為「謀殺」,將使真實世界致死。然而,無從證實做不到的,做了怕懊悔、怕從而學到美實是「除此之外」的。

:)

怕千年以來的開採已使現實枯竭。以為,夢是自由的,如風箏,不斷線也能翱翔天際。以為,僅藕斷絲連亦是「留根」。真實與虛幻是容易分辨的,問題在於兩者近來相互同化,逐漸成了同樣的唯一。自己似走在第三條狹路上,盡信——或,路的盡頭是嶄新的未知領域;或,路沒有盡頭,是虛實間無限的邊界。最終,想去去不了的地方;知曉,卻仍需學習忘掉「不至則到」的道理。


2020/6/10

以筆墨汙染純潔的空白紙張、以偏見佔據空無思想的腦子、以創作填補無所事事的午後、以夢境庇護睡眠如死的自己。「作」勝過「不作」,雖「作」與「不作」結果相等——不作即死,作則喪生!⁣
每一篇文章皆是處女之作——從「零」到「一」、自「無」中生「有」、染「白」為「黑」,結論即重新「歸零」,為「新生」下一篇文章,為能一再「重生」。⁣
我是寫者,也是空白的紙張。別妄想看穿我,因我沒有深度。我的一切在紙張的平面上延展開來,忠實地呈現在你們眼前。要看穿我,請走到我的背面——被我隱藏的,亦是被我揭示的。但不瞞你們說,我單薄的身軀沒有能力隱藏及揭示任何事物。


2020/6/9

我們透過現實的負片看見黑白顛倒的世界、透過視網膜的濾鏡看見上下倒反的景致。 ⁣
「見」即是悖逆。一雙眼以全片幅的視窗背叛我們。⁣
想像,眼珠子是白色的,如夜是白日,鞏膜是黑色的,如白日是夜。想像,倒過來的金字塔以三角形的尖端作為根基、羽毛球背離地心引力向「上」墜落。想像,天是地、地是海、海是荒漠、荒漠是人心。⁣
我們亦是顛倒地佇立在顛倒的世界裡,一切事物看在眼裡依舊穩固如山,雖我們將一同與天崩塌。⁣
而心中的輕飄飄之感,即是墜毀的前兆......


2020/6/8

沒有辦法「抵達」,只能「進行」,一切都是「現在進行式」。在向上與向下、樓與樓之間,永遠都處於這個位置、這個狀態。我佇立在一階手扶梯上:只需這麼靜止地、無聲地站著(我靜止於現在,也因現在的永恆而不語),腳下運作的機械便帶著我持續向上攀升。如芝諾 (Zeno) 的飛矢,每一個屬於「現在的我」的定位,最終竟構成一條完美的途徑。我實現了「不可能」,自一樓抵達第二個樓層。


2020/6/7

午後深邃的天空就要落雨。現在它看似一片汪洋,層層雲朵如慢速延展的浪,那「驚濤」在高漲而至的巔峰之處瞬間被凝結,多時之後方才恢復其淡無奇的原型。遲緩的動態十足加深了景致的戲劇效果,如獅子大開口吞噬眼前的獵物般:行為本身在幾秒間即逝去,行為的張力卻需佔據足夠的時刻才能被彰顯。⁣
「天之海」比眼前的汪洋還要生動、逼真。我在想,是天空是鏡子,反照出大海的面容,亦或大海才是鏡子,反照出天空的面容——則天空是海的實相,大海才是虛象?


2020/6/6

高速公路是為天使架設的道路。在人世與天國之間的平面上,他們以飄翔的姿態迴旋於城市與鄉野之間,由高度的視角俯瞰世界,守護著那些日夜皆沈睡的人們。行駛在高架橋上的汽車司機們,總是專注於眼前的路況而從未注意到天使的存在。翱翔於不過數公尺之上,他們有時也乘坐在車頂休憩、兜風,其空幻的衣襬隨風飄舞,遺留呈現光的速度感的細長線條,如長時曝光的攝影技巧般,紀錄下每個瞬刻連成的時間譜。
偶發的交通事故,是因那少數的幸運兒在突發的瞬刻間瞥見天使,兩眼倏然充斥令人驚嘆之美,雙手隨之鬆開,失去掌握現實方向盤的控制力。車子便這麼狂飆駛出呈曲線的車道外,在飛越空中的微秒間投入天使的懷抱中。
車上的乘客們此時睡眼惺忪地睜開眼,意識到自己夢醒,於一片光明之中安然度過餘生......


2020/6/5

...that face of deformity, to see clearly what it is is to see that it is disfigured.

捧在手掌心裡的一朵粉色小野花看似可愛,平時它卻在大地的溫室裡頭淹沒於群花之中。整叢花兒由浸沾濕黏顏料的筆觸點綴而成、攪和在一塊兒。
能被言語說明的理念宛如傳神、明亮的雙眼吸引住你,卻只佔真相之面容的一小部份——哎,那畸形的一張臉,要看清它便是看清它面目全非。


2020/6/4

My passion is the passion of Earth, a fulfilling anguish. It burns your chest––lava of flowing inspiration erupts, leaving ashes to cover its own grave.

「傾」生而寫,將自己的內裡往紙張上倒,直至軀體內外如一,像水母般沒有表層肌膚與深藏內臟之別。
頁面上的文字是死的、冷酷的物質,唯獨將自己的生命之血淚透過握著鉛筆的手指傳遞至筆尖,一筆畫一筆畫地刻下非血的血字。
書寫——輸血
我不怕生命力會透過筆的輸管被釋放完畢,因生命的洪流不只來自我的軀體,它來自於佇足在大地之上的雙腳,地心翻騰的熔漿將其所產生的能量向上運輸至我砰然跳動的心臟。
我的熱情即是地球的熱情。熱情是痛快的,它燃燒我的胸膛,噴發汨汨而出的靈感之流,遺留下灰燼作為自身的墳土。


2020/6/3

二維的現實在我的眼前宛如畫廊牆上的攝影作品被一行行陳列出來。沖洗出來的相片被放大成海報大小,裝上簡潔有力的白色相框。一層厚實的玻璃被擦拭地發亮,蓋在相片之上使之全然失去真實感。⁣
三維的現實是只可以被由裡而外翻出來的雙面盒子——若將它看作是承裝世界的龐大容器,我便成了唯一被屏除在外頭的女孩,像是個因不懂事被父母親趕出家門的孩子,再怎麼泣聲請求原諒也無人理會;若將現實的容器看作承裝的是我,我便成了那被冤枉而深鎖在牢房裡的囚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犯下的是什麼樣的罪行,也因而無從贖罪。⁣
這個盒子守護著一個天大的秘密,即是「現實的秘密」,也是世界的舞台在表演結束後賜予人們的贈品。我卻永遠無法用雙手觸摸這濃縮了世間經歷之精髓的實體物件,只能透過盒子的鑰匙孔局部窺視它的全貌、利用語言來塑造那把能開啟盒子的鑰匙。文字是柔軟的。我把它們像是麵包屑聚合在一起,抹上自己的唾液加以潤飾,再將形成的麵團球塞進鑰匙孔裡想要塑造出與鑰匙有著相同形體的模型。我將不斷地透過寫作來製造那把鑰匙,儘管將有千百次的嘗試會是失敗的,那些不合適的鑰匙已能開啟世界上許許多多的門窗。直至有一天,自己能忘掉長年攬在自身上的任務,不再尋找現實的秘密——那便是我將真正尋獲它的時候。我會佇立在眾多鑰匙所積累而成的畸形小丘上,以「腦中之鑰」意識到盒子的形體是虛構的,自此獲得自由。我會意識到還有所謂「四維的現實」,並翱翔於時間的洪流間直至我也成為現實景緻裡的一部份,被眾生、事物所接受。⁣


2020/6/2

她宛如擱置在灣澳岩岸上的一大石塊。洶湧不斷的浪潮於海與陸地之間作息時,她的胸中也能感受到某種波流持續震盪在自己的心壁之上。她的外殼堅實,內裡卻是中空的。她喜愛利用空閒的夜晚寫作。自手指頭尖端迸流而出的文字是海水的分子,堆疊而成的文章是浪。它們持續注滿女孩的全身直至她成了貨真價實的巨石塊,永遠不受侵蝕,佇立在漁民們返家必經的岬灣之上,比起不遠處小丘上燈塔四射的光輝更具某種嚴厲的指標性。


2020/6/1


夏日的陽光穿透階梯側邊的木板空隙,於各個台階之上灑落而成一道又一道的斜痕。隱隱發光的斜線條跨越平行的木階,一節節間斷的足跡連成直率的途徑通往階梯的頂端。陽光之子返回露台的光池中,不再受實體物件的外型屈就自己延展的進程,漫游於豪邁、不被隱蔽的靈光全體之中,雙目因刺眼的白日而盲然。他們忘掉了自我與他人之間細微的差異,沐浴在幸福的完整性之中直至全身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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