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020


2020/11/25

他的夢是一隻魔獸,張著大嘴咬住他的頭顱不放,獠牙陷進他的腦神經注入妄想的毒素。他揮舞著雙手,趕蚊蟲般地想趕走揮之不去的、滿天飛的恐怖。夢撲至他身後,伸出利爪強行將他的糾結撕扯開來。他的愚陋暴露在體外,被曬得乾癟。他急切、不成熟的思慮淌成漿糊狀,流落至地面,蒸發後,僅遺下一片洗不淨的罪惡感。
他的夢是情人的影子。夢藏匿在她輕巧的步伐之間,狹持了她的自由與純潔的無知。夢毫無顧忌地在大白日裡露面,勒索他將自己殘存的理智交付出來。他痛恨起自己的戀情,怪罪「是她」為自己套上了牢固的枷鎖。他逐漸麻痹自己,陷入虛幻的欲求之中,卻怎麼樣也無法看清真相只是場夢、怎麼樣也狠不下心離開那自以為至愛的,夢的詭計。
他的夢是一座迷宮——他在夢境裡做夢,在夢境的夢境裡,夢到,出口就在下一層夢裡——夢鄉的盡頭之處。


2020/11/20

The achromatic plane is the only entirety before me, an impassible barricade whose infinity I am unable to demolish. The components of my mind are incompatible with this insufferable standoff, as it fails to fathom its signification. I leave it to my body to touch and embrace the situation in which I’m lost in and cannot begin to comprehend.

身軀成「大」字型,正面緊貼在一個看不見盡頭的平面上。伸出雙臂作出擁抱的動作,毫無忌憚地向前撲去。手掌找不到著力點,拚命在平面上四處摸索任何能讓自己扶持住全身的裂縫,卻不中用地一再滑落。我乾脆閉上雙眼,像是嬰孩般將頭顱向右撇,左頰輕輕倚靠著母體的胸膛,企圖聽取撲通撲通震盪的心跳聲好安撫自己的慌張,雖若有萬籟也終究要被覆蓋在自己沈重的喘息之下。
此一毫無缺陷之處的無色平面是我眼前唯一的所有——處在我與未來之間,一道無法橫越的無限屏障。我無法向前行走、亦無法擊碎它、鑿開它、推動它、穿越它。我的腦子像是組件與之不相契合的機械體,揣摩不出這場對峙的本旨,更別妄想思索出與之抗衡的解決方法。為理解自己所陷入的狀態,我僅能任由全身去探索、觸摸、然後擁抱它。然而,我仍時時忍不住感到不寒而慄,害怕自己所接觸的不僅僅是一個坦然的平面,而是佔據了所有未來時空、如膠著的死水般吞噬一切可能性的實心四維體。我沒有體會到它事實上是一個過於龐大的橡膠球,直到它毫無徵兆、默然無聲地開始轉動,並毫不費力地順帶將我向上抬升。
兩腳自地面浮起,我的身體僵直地懸在空中,心裡為隨時可能墜落的風險而感到害怕。但隨著球體帶我依循圓周越來越切近直徑頂端的位置,我不再需要費力攀住現在已移至我體下的平面、輕輕鬆鬆地便倒伏在其上頭。此時,我開始慢慢將身軀一點一點向前挪移,等不及觀望遠處即將浮現什麼樣的新風景。


2020/11/19

在所有人生的情節被揭露以前,有什麼話的意義不是飄忽不定的?有什麼字眼不是盲目說出口的?唯有那些不留餘地話語,因改變了一個人所面臨的現實,還多少有著如創造歷史般的真實感。
人生來就是說謊者——在尋獲真實的自我之前,我們不斷地向他人展現虛偽的假面自我,也隱藏從不存在的幻象自我。我們透過話語不斷塑造、重造、與再造現實的模組,反過來再拱手由現實與時間去雕琢出「我是誰」以及「我該做什麼」。

:)

理解摧毀了我的欲求,也促成一系列質疑,使心裏曾有的堅實信念與直覺一瞬間瓦解了。當「想」而不再「想望」;沒有情愁時,不再迫切認識他人。我僅在等待你在將我的話語權還給我,否則我將說不出一句深切的話。

:)

To redeem in writing what is lost through writing. In the ceaseless process of loss and redemption, little tastes of subtance is precipiated without accumulating into anything.
Rows of dark marks, forced to be naturally formed, are the detritus of the decayed soul.

若文字是療藥,難道書寫者不該以「能盡快被治癒而不再書寫」為唯一的願景?若文字是調養劑,那麼書寫如同演奏音樂適宜長久實踐,雖它仍並非是必然的,而僅是生活主軸的附帶條件。
油然而生那一行又一行黑色斑點,似是歲月迫使逐漸腐朽的靈魂卸下碎末式的遺痕。書寫意味著得失掉什麼,因此更費力寫,想挽回。在不斷失去與挽回的過程中,生成一點兒無法聚積成什麼的沉澱物。也像是雪地裡的足跡,並非是對於一次冬日漫遊途徑的印證與紀錄,而僅是隨著漫遊者所踏出的步伐很自然地被打印在這世上——過不了多久,就要被另一組足跡踹踏,最終再同由新下的細雪覆蓋。


2020/11/15

你用一根細細的鉗子將我從煩擾的日常中銜起,移置入一只玻璃盒子內,然後將密封的木蓋子緊緊闔上。你是如此用心地將盒內的空間陳設為我心中所一直嚮往的房間的模樣。一切恰恰好滿足了我的需求,也彌補了那些我並不曉得自己所擁有的欲望。
無止盡的紛擾與說話聲被圍堵在外。它們如堅實的鳥喙不斷地啄著玻璃盒,企圖鑿出一個夾縫來侵犯我的落寞。好在盒子牢固,只要能將心眼往內轉而不四處向外張望,它們無形、無秩序的進擊便沒了著落。
在此,我能享受真空的沉靜,儘管這難求的安寧幾乎使人窒息。我什麼事也不做,只是潛心體味當下的簡樸。當心肺逐漸缺氧、我的眼裡浮現出一些抽象、色彩鮮明的視覺。它們讓人聯想起大自然的形象,有著山脈與海浪波形的輪廓,長而相連的圖形卻由大色塊填補而缺少了使現實能為真的細節。此時,自體內呼出的毒氣已麻痺了腦內的神經元。它們迅速地壞死,使四肢風癱、無力掙扎。我的意識變得單純,輕易便疏忽了一些嚴肅的思慮,更忘掉了它們之間縝密繁複的連結。在突然向我襲來的清新愉悅感之中,我一吐最終的、無聲的氣息,被封存於一個完好平和的瞬間。


2020/11/9

將牛乳倒灌入迴腸式的廊道,迫使累贅的貫徹的落空滿溢而出。
溺於如意的白色夢,孩童們的笑吹成泡沫浮上膠著的表面。
太純凝為毒素,看不透沉澱物自己在腐蝕自己。
分解為碎末的死,昏昧遺言來世還願再作滋養料。
飄轉千里後躺上有機地表,僅待陳了屍能重新扎根。


2020/11/8

沾染了抹不掉的筆墨,兩指翻著手中書,隨意撥弄字詞、彈成句子。
作勢搧起文風,要搧走那字裡行間虛懸缺勤的。
無心留痕,卻於頁的邊陲印上藍色墨漬,偏要給下一位查證的人作材料控訴自己無辜。
往紙心裡去開鑿,人瞬間已在紙後世界。
我闔上十八章節的輕薄,抵達/歸來——the life I used to know。
想,欲營造穴裡震撼之感,也得先有四面環繞,壁的真質地,則才有重重虛影迴聲,來回來去。


2020/11/7

我所攜帶的身軀容納著各個屬於「現在」的代幣,使我在行經現實的市集時能進行採買。
I carry within me the token of the present moment so that I may make purchases as I stroll through reality’s marketplace.

:)

我在此時此刻用來表達自己的語言將於下一個瞬間滅絕。我所營造的意涵將隨之失去效用。
The language I express myself in at this moment will soon become extinct. The meaning I have constituted will have lost its adequacy.

生於「現在」之旨意,於頃刻間盛行、流落至「以往」後過期。
Short-lived meaningfulness! born now to prevail then to expire, between the past and the future of a moment.

意義壽短,如風大時好不容易擦出一星星火苗,卻在我戰兢守護的雙掌間即刻收拾掉自己。滅盡前,它在我視力範圍內燒出了一點小黑斑,遺留下恆久的既視感。
The flame I kindled in my palm-shields die too simply. Before being extinguished, it leaves within my field of vision a dark burnt spot and an unwavering, forever-lasting cognizance of the initial ignition.

:)

我是佇立不動的運輸體,默默承受「現在」無止盡的穿透。那些急駛而過的景致在我眼裡是一個無從說起的整體。
I, an unmoving, transmitting vessel, bear the endless penetration of the present. The sceneries rushing by are an ineffable wholeness in my eyes.

我是末路,但眼前的止境限制不了我。
I am my own dead end, though the enclosure before me cannot conclude my path. I live on.

時間強行餵食我一陣空虛感,使我如腹裡塞著棉花的娃兒吐露不出心聲。
Spoon-fed by time, a voidness. Like a doll overfilled with cotton, I cannot confide my tru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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