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落的靈魂碎片


當初是在電影欣賞會上認識他的。
從小我就愛看電影,並稱之為自己的「興趣」。我出生在二十世紀末、成長於二十一世紀。千禧年過後隨著資訊爆炸,現實被支解而零散破碎。人們——不論是其表象或更深層的思潮迴路——卻越來越相似,走在大同小異的城市街景裡、思考類似的人生問題、進行一樣的消遣活動。
大多數人都曾幾近如神祇般熱情信奉某項「興趣」,卻發現它不再能突顯自己的個體獨特性。自我介紹時說自己是電影愛好者 (cinephile) 等於沒說——又有誰不愛看電影?電影和香草霜淇淋、咖啡廳的爵士樂、世界和平、及網路上被瘋狂傳閱的小貓圖片同樣屬於那能被世人所共同接受的事物。大眾「無話可說」的共識將它們的特色都給抹去了,使之無法產生任何實質上的效益。
我是在大學時代熱愛上所謂 cinema(直翻作「電影院」或對「電影」的統稱)——不再只是單純喜歡在空閒時間進行「看電影」這項活動,更狂熱地一頭栽進了「圍繞」電影的種種情境,那便是 cinema。
我開始了解影史上各大人物的傳奇故事及有關電影的各派學術理論,使自己的觀影行為「涵蓋」在這些外圍信息裏頭,由外而內企圖找出 cinema 的核心價值。我細細比較不同電影院的「生態環境」,好在不同的夜晚能至最合適當下心境的影廳觀賞電影——螢幕尺寸、躺椅舒適程度、一般觀眾群、選擇播放的片型等都在我的「研究」內容範圍之內。唯一不變的是,我享受將自己置身在電影院一貫的黑暗之中,感受如貓科動物般的瞳孔緩緩放大,淨空靈魂好全然吸收每一個畫面上的每一個細節——角色的對白好似能在我的唇上成形,全身則與電影配樂的頻率一同顫動。
在大學時期曾嘗試從事電影創作——拍過短片、也寫了一些劇本——卻終究受不了創作的藝術性早已被電影產業工業化,畢業後轉而為外國電影作字幕翻譯。因工作需求,我算是持續在以等級制度為根基的電影國度裡與組織最外層的人員維持來往關係,卻因無法進一步窺探其最具權威的內部中心,感到十分消極。以往的狂熱一下子因現實而「歸零」——不是沒熱情了,而是這份熱情之於現實,是不算數的。我降伏於身為社會人士那了無「戲劇性」的日常生活,看電影則不再使我感到某種心靈上的悸動,好似我的心脾已彈性疲乏。
仍然常被有相同愛好的大學朋友邀去參加定期放映會。我不是喜歡群聚活動的人,去是為了讓自己定時回溫以往所追求,那完美的「看電影情境」(不同於為了字幕翻譯目的性地觀看)。邀請我的那位朋友不常出席,反而是我老老實實固定參加。並沒有想要多認識什麼人——認識的對象就是那天播放的電影本身。每次靜靜地去,且在大家熱烈討論剛看完的電影時當個沈默的旁聽者。我從不發表映後感想,因觀影後自己的心處於倒空狀態,沈浸在一種100%的完整感受裡頭,企圖透過自己(感性)的軀體來理解導演貫徹整部片子(理性)的觀點。
當晚,我會在夢裡與電影劇情重逢——潛意識以奇幻迷離的形式改演了故事編排,卻總是能在初醒的瞬間使我一下子領教其旨意。我想,夢裡看似模稜兩可的情節實是由某種偉大的意志貫穿。
的確,我一直認為做夢與看電影有點相似——讓自己的主體處於一種「無自我」的狀態,由第三人稱的「他」——即做夢者/角色——取代第一人稱的「我」,好領會似是與自己生活息息「不」相干的事物。直至片尾曲播放完畢才漸漸自心靈沈浸的情景中甦醒過來,發現自己好像死過了一回,轉世回到日常生活的正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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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男子主動在映後發表自己的感想,我才意識到他也是其中一個每兩週定期出現的成員。
之所以先前沒注意過他,不單單是因為他和我一樣是個安靜、不引人注目的成員。事實是,放映會上沒有人是我所關心的對象,全被我「偏食」的視角屏除在外:對我來說,除了銀幕上呈現的現實,其餘的大可看作是虛幻的。劇情裡的角色比真實人物更加真實,電影一格格畫面以其倒反的影像被深深刻印在我的視網膜上,再進一步被我的大腦吸收、接受、最終併入自己的生命經驗裡頭。
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子跟我坐在同一排,中間間隔四、五個座位。他一臉消瘦、屬瘦長身形。要不是那雙稍微外凸的眼睛不停轉動,以幾乎具有殺傷力的目光觀察周遭人事物的一切動靜,他的面容及穿著實在沒有任何記憶點可言——身穿毫無一絲皺摺的素色T-恤搭配深色短褲、頂著一頭亂糟糟,不知是來不及梳理還是刻意要營造舒適與親民感的捲髮、揹著輕巧的側背包,上頭以細小的字體印有這樣的標語——est de vous persuader qu’il n’existe pas! (使你相信他不存在!)。他擁有一種調性上的違和感,好似單調的打扮風格只是障眼法,令人無法第一眼就看透這個人內在的特質。
那天放映的是一部60年代的法國黑白老片。男主角X在片中企圖敘述及說服根本不記得任何事的女主角Y,去年兩人曾經相遇、甚至相愛。他們漫遊於體現自己腦內記憶的迷樣旅館之中,在如此虛幻不可靠的世界裡頭兜足了圈子,欲逃離記憶牢籠又被過往的幻影深深吸引。他們與不同時空的自己相逢,孰不知這些人影兒全是早已死去的鬼魂。
這是第二次觀賞這部片子了,仍然看不懂哪裡是真、哪裡是假。電影中的影像在我的腦中混雜在一起,有種記憶的重疊感。
映後,男子主動舉手表示要發言。他大概沒意識到放映會的潛規則——開始闡述自己的感想前需先作自我介紹,且不需要起身——一站起來便連說了十分鐘的話語,導致眾人全以狐疑的目光望著他。那些言辭繚繞在空中,字句的音節如一波又一波的浪潮,聲聲交融在一起,拍打著我的耳畔又退去。我的雙耳接收到了語音,卻什麼也沒聽懂,腦子無法將字句連結而成富有意義的段落,只能暗自佩服那位男子,想到要是換作是我,實在沒辦法隨口說出那麼多話。
男子語畢,聚會裡的其他成員有些不知所措,因不知該回應什麼全保持沈默。他也不大介意,說完靜靜坐下,好似方才的言論,他一句話也沒有說。聚會如共生生物體般重新匯聚精神,持續進行了下去,集體將男子的言論拋之在腦後,連他的存在也在瞬刻間被眾人轉移了焦點的注意力給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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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時,成員們似中學生成一群一群的隊伍依序離場,只有我與男子被排除在任一群體之外。我注意到他在自己的座位那邊四處張望,從各個角度、各個高度探尋,又走到我身邊,從我那兒的視角看了起來,好像在找什麼。
我那時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收拾東西,趕緊站起來,怕他在找的物品會不會掉在我的座位底下。
「在找什麼嗎?」我問他。
他頭也不抬一下,邊持續尋找,邊説,「沒有,不過是走前確認一下。」
「什麼樣的東西?需要我幫你找嗎?」我也跟著彎下腰去,看了起來。
「沒關係,真的只是確認一下而已。」
我尷尬地笑了一下,考慮是不是應該就此走掉,但是他擋在前頭,想打聲招呼繞過他離開又抓不準時機,於是就站在他身旁傻傻地等著。他又看了半晌,才終於滿意地起身,以極為正經的面容回望我,説「走吧」。
我們一同沈默地走向放映廳出口。我用眼角餘光瞄了瞄他,看他兩手插在口袋裡不知道在沈思什麼,又好像專注於繚繞在空中、我所聽不到的美妙樂音之中。本想隨便開啟什麼話題,也就作罷。到了出口岔路處,我才問他要往那邊走,他說往右。我刻意裝作不巧,抓了抓頭説我是往反方向,趕緊跟他揮別,一溜煙快步離去。
其實我往這個方向走反而得繞路。這麼做是因為自己並不特別想「正式」與他(或任何人)結識,避免他們將破壞我塑造已久、在放映會看電影的「情境」——有了認識的人,我將不能逕自淹沒於觀眾群,享受在電影情境中失去自己。
然而,我禁不起轉身,瞧了一眼他離去的背影。我試著構想若與他結識了是否會有什麼意外的結果。的確,我們有可能成為朋友。但自己卻執著於「成為朋友是否值得?」這件事,因朋友對我來說是一種互相「交換靈性」的關係。我是否願意交出自己的靈魂——儘管只是靈魂的局部——以兌換另一個或許無法與自己心靈切合的靈魂碎片?
也或許,只是我一廂情願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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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想到,母親在我人生中就是扮演法國老片裡的X這個角色。我是個記憶力不太好的人,童年所發生過的事情全憑母親的陳述所訂定其真實性。
其中,她最常喜歡跟我提起一則小故事——我二、三歲時,爸爸獨自一人在外工作,母親會在下午三點鐘剛忙完手邊家事後推著娃娃車帶我外出散步。聽她說,我極為害怕一棟門口佇立著小天使雕像的房子,每次經過那裡便會開始哭泣。上小學後,我才讓母親知道自己曾在那棟房舍裏頭看到一個跟我長得十分相似的男孩,站在窗戶邊直盯著我直瞧,又在自己撇開頭的瞬間,突然消失蹤影。
聽她說了許多遍這個故事之後,好像真的可以隱約喚起這段回憶,也會在夢境裡頭不斷與這個場景再度相遇,見到那小天使雕像與窗邊的男孩。究竟記憶是否屬實我並不曉得,但我至少能確信「夢的記憶」是確確實實發生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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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一開始我盡量避免與男子結識,這樣的結果最終竟變得順理成章,如今日的現實、明日的命運般追著我而來。但我倆之間演變而成的關係和自己想像的不大一樣——那是一種從未被雙方所承認及言明、一種甚至不曉得對方名字的相識。表面上,我們仍像是陌生人,並沒有任何進一步的互動。隱藏在現實顯像之下的卻是一種因對彼此的存在有了「意識」而逐漸建築出來的隱晦關係。
我發現自己開始不住地觀察男子——幾乎固定在電影開始,片頭演職人員名單播放完畢才姍姍來遲,一身是那永遠一致的穿著,T-恤配短褲,素黑色與白色輪流替換——並在心裡猜想他剛才去了哪些地方、做了什麼樣的事(工作為何?住在哪一區呢?有女朋友嗎?)。他總是坐姿不大端正,為了要將頭靠在椅背上仰望銀幕而駝著那瘦長的身軀。搭上一貫不苟言笑的面容,其體態散發一種「發牢騷」的感覺。他的惰性似乎來自於對世界的厭倦,而那厭世感來自於他鋒利的洞察力,並不就只是一昧毫不虛心的憎惡。男子偶爾會從包包裡拿出一本小冊子與一隻極短的鉛筆,在上頭寫個不停,寫一寫又抬頭四處張望,透過查看反思,再次埋首。那極度專注於當下情境的樣子,居然有些可愛。這些觀察使我對男子逐漸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雖再深也深不過表面上「淺層的認識」。
聚會上我們習慣分別坐固定的位置,從螢幕前數來、「不前不後」的第六排,中間相隔四、五個空位。我們「隔空」相伴對方看電影,從不會與對方談話超過二、三句。這樣的靜默陪伴在兩人之間建構出令人感到十分舒服的空間——那之間的距離不是不可橫越的,而是由我們兩個一起維護,以「我們可跨越它,但是我們並不想這麼做」這樣的想法當作此微型國度第一、也是唯一的信條。
在黑暗中,我時常會忍不住轉過頭,偷偷望著他看電影的姿態。他的嘴角總是極輕微地上揚,含有卻並不顯露其笑意,好像什麼看在眼裡都成了喜劇。或許,他已經看破了電影敘事手法的大架構,使他能「旁觀者清」地觀賞演員們在假造的背景裡頭複述毫無意義的台詞——仍能看得津津有味,並不是因劇情本身有趣,而是因電影太盡力想以千變萬化的形式呈現自身媒體的深度,顯得十分滑稽。
映後,他總是不忘將座位四面八方謹慎地檢查過一遍,確定沒有遺留下什麼才肯離開。我則會走到他身後耐心等候,一旦他動作完畢,兩人再一同沿著「第六排」走至出口。這是我們最靠近彼此的時候,雖我們會互相小心翼翼地避開不以肢體觸碰到對方,像是跳一支雙人現代舞一樣——他往四處移動時我則跟著閃躲,我們的手腳及身體由好幾條隱形的絲線相互牽引,分不出誰是操偶師、誰是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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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電影播放間,我一不留神望他望地發愣。他突然無來由地轉頭回望了我一眼。雙目接觸的剎那,電影銀幕上正好呈現爆破場面,在他的臉上映照出光影。他的眼神亮灼灼的,如夜行性生物的瞳孔般犀利,一下子逾越我與他之間的距離,超我逼近。我驀地不寒而慄,卻發現自己無法撇開視線。那雙眼似催眠術的動態圖像般魅惑我,尋求與我對話。我倆雙向的目光幾乎凝結而成細長的膠著物,直至由他轉移視線才切斷了連結我們的「傳導體」。我趕緊轉回頭裝作專注觀賞電影,心思卻已被糟蹋。
要離開時,他對於方才的小事件不作任何表明,進行一貫地搜索。這次還真在座位附近找到了什麼。他蹲下的身子蜷縮起來,臉頰幾乎靠在地面上,手伸進椅子底下撈出了一只耳環,那樣子頓時讓我想到《艾蜜莉的異想世界》裡,男主角尼諾從巴黎各個車站的證件快照機底下以鐵尺打撈人們因拍壞而撕裂的大頭貼。
這只耳環的三顆水晶鑽如斗大的淚珠子般繫在一起。如此隨意被人扔棄、遺漏在這裡,也不知是真貨還是假貨。男子將它拿起來仔細檢視一番,把上頭的灰塵用衣襬擦拭乾淨,轉身直將物件塞在我的手掌心裡,笑也不笑便自個兒離開了。他沒等我,使我莫名地感覺被扔下了。也來不及跟他說自己其實沒穿耳洞,往後就把那耳環別在包包上,當作不知象徵著什麼的徽章。
這才意識到,男子的「例行公事」並不是在確認自己遺漏了什麼東西,而是在尋找那或許存在的什麼。此行為帶有某種瘋狂的性質——他近乎是個完美主義者,亦或是潔癖者,沒有辦法接受遺漏掉任何可能的存在。
回家路途上,想著我與他的關係進展,卻無法對其做出定論。方才心頭為之一震過於深刻,那感觸仍如餘波般在我心中蕩漾。我赫然間對他有些敬畏,好似他在我身上施的幻術奏效了,使一個不信之徒轉而決心信奉起那非現實的神妙事蹟。但我也提醒自己,男子最後頭也不回的離場方式,顯示此進展不過是單方面、且非實質的內心戲——他驅使著我們關係的開展,卻不為此負出一點責任,居於事外好確保自身永遠是清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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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連續好幾次他都沒來參加放映會。我向其他成員詢問,卻沒人曉得他缺席的原因。
他「不在」比起他「在」時的存在更加地「昭彰」,肆意侵犯我的思緒。放映會上,我變得焦慮,時時巴望他是否來到而如坐針氈。這才發現,自己來參加放映會早已不是為了看電影,而是為了能遇見他。
又過了三個多月,我漸漸意識到他不會再來了,卻仍死心踏地地頻頻參加聚會,不想錯失他可能會再次現身,亦不願意將事實說出口——他離棄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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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至咖啡廳進行翻譯工作,剛點完餐便見男子一人坐在窗邊的吧台位置,桌上擺著空杯子,什麼事也沒在做,觀賞著窗外來去的路人與車輛。我從側面看著他的半邊臉,有種奇異的感覺,彷彿他自死裡復生了一樣。明明迫切想與他對談,卻又怕如此冒昧會使我們的關係變調。直到男子起身要走去付帳,視線一轉過來便見到我在看他。我只好硬著頭皮向他揮了揮手。他的身軀停在半空中,猶豫了一下朝我走來。
碰面形式以及場域的轉換使我倆有些不自在。我也起身與他寒暄了幾句,那卻是被情境迫使而硬講出來的無謂話語。話題繞了大半圈子,我才問他最近怎麼沒來放映會,他僅說「沒必要」去了。
「怎麼會來這裡?住附近嗎?」我追問。
他並不直接回答我,「剛才正好想到妳,沒想到就碰上了......」
「疑!?」我有些詫異。
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張電影票,問,「剛好有多的免費電影票,明天下午要不要陪我去看?」
我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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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約碰面,莫名地有種令人親切的既視感,我也就不大矜持。事後想想,這次的約會已經體現與預知了往後每一次的約會——我比他先抵達,因提早了許多便至附近商店買了一杯冰拿鐵。回來時他也到了,我們再一同去取票,進場時影廳恰好開始播放片前廣告。過程中毫無機動性,一切似乎都根據某個無形的「腳本」進行。
好久沒在放映會以外的場所看電影。他說想換換口味,兌換了兩張好萊塢大片的票,看完卻和觀賞放映會上時常選播的藝術片感覺差不多——前者澎湃的配樂、灑狗血的台詞與後者形而上的敘述手法、虛幻不真實的攝影等同樣空泛。儘管如此,我們看完一場電影,便隨即約了下一次——這絕不是因為熱衷,純粹是因沒有原因不這麼做——竟就這麼在電影放映會外開始了另一個屬於我們兩個的放映會。
對於映後他一貫的搜索,他人或許見怪,我則已經習慣,也並不介意,每次就站在一旁等待、望著他那探尋的身子。每個角度他都會看過一遍,好像在檢視一顆鑽石,要從各個源頭確認反射出的光輝是否真實。最終,他會站直身子,説聲「走吧」,至出口處時仍不忘依依不捨地回頭看一眼,作最終的確認。有時,他若是撿到了什麼東西,就會趕緊塞進自己的大衣口袋裡,似怕被我看到。
一次,我們站在影廳外等待開放入場。我問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癖好」,他才解釋說自己平時喜歡穿梭在城市裡撿拾及蒐藏人們遺落的物品,總覺得它們承載著原主人的靈魂碎片。最常撿到的除了電影票以外,還有商品標籤、車票、煙蒂這類沒什麼價值、也不足為奇的日常生活「殘留」物,好像看了什麼電影、買了什麼東西在這個時代成了組成人們身份決定性的因子。當然,他所蒐集的不單單只有這些,說自己撿過太多千奇百怪的物品,但因「靈性會隨著話語被述說逐漸消減」而不想隨意與我分享。
他說自己其實偶爾喜歡寫寫小說,每次要塑造角色就從這些物件中挑出三、四個,使一位活生生的人物浮現。問他都寫些什麼內容,他又再次避而不談,說自己對公開或出版作品沒有興趣,寫的也不是什麼特別好的作品——
「有點像是觀察日誌吧,只不過觀察的對象是『無中生有』的,僅僅憑藉一種似『做夢』的想像力......」
我心虛地問他,自己唯一的興趣就是看電影,會不會我所遺留下來的「靈魂碎片」只有一堆經查票過後撕裂成一半的電影票票根呢?
他答道,「不用擔心,我看你總是把票根收地好好的,從沒遺落過呢。不過或許妳的問題在於,每部電影都擁有它自己的靈性,看得太多或以過於認真的態度看待是否會讓妳失掉自己的靈性,那就另當別論了。」
「恩,這話講的還真奧妙......」
「你難道不知道我是小惡魔嗎?收集人們的靈魂是要將它們給販賣出去。」他突然完全不動聲色地說。
我著實嚇了一跳,看他說地如此認真,好像是真的一樣。
「你不信麼?」他問,眼神極為鎮定,「最近靈魂可是炙手可熱的,價錢極好呀!」
「怎麼可能......」我不可置信地搖搖頭。
「其實比買到的靈魂更有價值的,是負載於其上的記憶呢......」
他這才笑了出來,說自己當然是戲弄我的。第一次看他露出笑顏,我也鬆了口氣,但他隨即又將自己洩漏的神情收起,瞥開眼去。也在此時,一旁的工作人員喊話告知觀眾可以開始入場了。我們循著隊伍慢慢向前,不再對話。
影廳裡一片黑漆漆的,銀幕上還未開始播放影片。他走在前面背對著我。我望著他的身影有些失心,想像那瘦長的體態開始變形——背脊一下子變得越來越壯碩,先是稍稍隆起,接著逐漸延伸長出一雙沒有羽毛,如深夜般黑沉沉的厚重翅膀。它們緩緩開始拍動,激起一陣陣風掠過我的肌膚,且擺動地越來越迅速。雙翅的形體變得模糊,攪和在一起,直至掩蓋了我的視線,使我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全面的黑暗......
回過神,發現自己在影廳舒適的躺椅上睡著了。電影已經接近尾聲,冷氣房裡的空氣圍著我,使我的雙臂因寒冷而直覺地抱起自己的身體。向右看想確認男子的存在——他在那,卻單單因與我是各別的個體而顯得如此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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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次這樣的「約會」並沒有發展出什麼浪漫的結果,我們兩個的關係維持曖昧不明的狀態。唯一不容置疑的是,與男子的這份友情是特殊且不平凡的。我們以自己性格上獨特的部分與對方相處,也因此而感到契合。但這不代表我們就是相似的,不過是彼此的尋常之處還未被揭露。
實在說不出我們曾聊過些什麼,大多是跟電影本身有關的話題:討論最近有什麼經典老片要重新被搬上大銀幕、有關某導演的冷門八卦、兩人所分別喜歡的演員哪一位較為出眾、及這些影史人物在戲外有發生過什麼"stranger than fiction"(比電影更戲劇化)的故事。看電影的行為被包含在看電影的過程本身,就像「生活在生活」裡頭,無法跨越自己生活圈的界線,永遠活在幻影泡泡裡頭,也許不過像是電影裡的角色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是場戲。
其餘時候,大銀幕上的角色總會說出完美對白填補我們之間的沈默。他們的台詞都是被劇作家所精心設計過的,如此漂亮,現實人生裡的我們又何必以缺陷十足、說出口只會造成誤解的話語交談呢?
電影結束後,我們便道別各走各路。他總是極為忙碌的樣子,頭也不回即匆匆離去。我從不加以過問,心想,大概是去城市其他地方「撿靈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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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他突然告訴我自己要移居了,是的,用的是這樣的詞沒錯:「移居」。在電影院出口,問他什麼時候要走,他說「一星期內」。
對於他要離開,我並沒有感到特別意外,意外的反是他竟然會事先告知我。他就是這麽一個「一身輕」的男子,隨時都有可能消失,自個兒遠走高飛。但現在,這必定來到的事實總算抵達了,且就擺置在我眼前的時空。男子在我觸手可及之處,看起來如此「逼真」,形象分外「顯赫」——他靜止地佇立著,只有亂髮末梢被微風輕輕吹拂——使我強烈地意識到他整個人的立體性,進而必須提醒自己也以同一形式、同時間身處在三維世界裡頭。這才發現,自己竟極為不捨。
愣了一會兒,他已轉身要離去,絲毫沒有一點留戀。我趕緊攔下他,問他往哪走。他說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今天改搭另一路公車。我說自己剛好同路,雖這次和我們初次相遇時一樣又是隨口說的,為的是要抓住最後的機會跟他多聊幾句。
在夜間空無一人的公車上,我倆皆選擇站立,拉著頭頂手環觀望窗外的城市景觀在眼前「流逝」而過。不看著他的眼睛,我也就勉強能鎮定地與他對話。
「之後要搬去哪裡呀?」
還不知道呢!不過是『離開』而已。」
「為什麼要離開呢?」
「『離開』不需有原因呀!時機到了,『離開』便成了必然。某一天,你也必定會意識到自己必須離開......」
「不會感到不捨嗎?」
他聳聳肩,說,「生活對我來說是可拋式的。再怎麼樣,我們都會忘掉,沒什麼是捨不得的。」
他講出了我認識他前也曾說得出口的話。我有點不甘心,受不了他那渴望超離現實的自傲,也無法接受自己因他而改變了,他卻沒有對等地轉換態度——決心離開,等於他無視了我,也一筆勾銷了我們的關係。難道一切都能是不算數的嗎?我是多麽不情願這樣想......
突然有種不知何來的決心。我轉過頭來以炯亮耿直的雙眼看著他的臉龐,說,「我覺得我會有點捨不得你。」
他明知我看著他卻刻意不以眼神回望,目光篤定地望向窗外那隨著車子行駛而流動的城市。窗外的路燈即閃而過,在一瞬刻裡照亮了他的臉龐,使之極為蒼白、全失血色。但很快地,他又被籠罩在夜晚的陰霾之中,因此我沒能看清楚他在我的那句問話之後流露出什麼樣的神情。
我又追加一句,「我不會忘記你的。」
他仍不應答。我有點氣憤了,因這話我是真心說的。我按下車鈴,決定在下一站即下車。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我心想,自知人就是會如此因一時賭氣而錯過關鍵時刻的生物。鈴聲似彈響了空中緊繃的弦,迴盪在公車車體移動的三維空間裡。男子動也不動,對我的作為不予置評,仍然將感官封閉在自身的軀體當中。
公車停了下來,我刷了悠遊卡便下車疾步離開。因走得過於匆促,包包一甩撞上站牌旁的欄杆,裏頭物品散落一地。好在東西不多,我很快將它們一一拾起便在一旁的長椅上坐下來。這才意識到自己身處城市裡的陌生區域。街道上空無一人,遠方的街燈可能是電路壞了,不停地一閃一爍,似是預告著什麼外星生物即將降臨世間。我忍不住哆嗦,趕緊拿起手機查詢該如何由此返家。
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身邊。我驚惶地抬頭一望,是那位男子。
見到熟面孔自是安心了些。他背光的身軀聳立,因光線過於微弱,其臉部與身上的細節皆無法被辨識,僅輪廓周圍微微泛著一圈光環。我忍不住癡癡望著眼前的男子,也沒去思考明明方才他沒下車何以突然又在這,想著,未見過「救世主」的人或許會以為這就是祂的形象。
難道他還有什麼話要對我說?但男子閉口不言,僅將手朝我伸過來,一根根像是花瓣兒緩緩向外打開,揭露掌心上擺著之前他送給我的那只耳環。
「剛剛妳掉在地上了。」他說。
我接過耳環,因弄丟了人家送給自己的東西面紅了起來。但他臉上毫無笑意。
「別再掉了呀。妳知道那是什麼嗎?」
我狐疑地看著他,待他給予我解答。
「那是我送妳的一只靈魂。」
「什麼意思?」
「妳本來是沒有靈魂的女孩,所以我把它送妳。」
「怎麼會沒有靈魂?」
「如妳所說的,妳所擁有的只有一張張電影票,並沒有什麼可以構成靈魂的東西。記得一定要收好我送妳的這一只。」
我看看自己手裡的信物,不能理解為何他說話突然如此玄妙,問,「收好了可以用來做什麼呢?」
「若妳有珍惜地將它保管好,有一天,妳準備好的時候,它會再次遺失。現在我要走了,還不是可以讓它遺失的時機。」
「若它終究會再次遺失,那為何又要費心保管好它?」
「不能這樣輕易斷言。妳必須為『曾經擁有』做出努力。」
我點了點頭,提出最終的疑問,「為什麼要幫我?你不是惡魔?」
他聳聳肩,「或許也是天使。惡魔不過就是墮落的天使罷了,兩者並沒有什麼不同。」
「我們還會再見嗎?」
「恩,我們還會再相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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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的四十多年裡,我們再也沒碰上過。一開始,我仍然時常想起他,並偶爾透過想像力在腦中建構出他的模樣,與他以眼神相識、以無聲對話。但不久後男子的影像如老照片般逐漸褪色、淡去。那時我自知他不會再回來了。
有一年搬家後,我翻遍了新公寓卻怎麼找也找不到那只耳環。它大概是被遺漏在舊住處,將從此塵封於某處牆角,靜待像天使艾蜜莉一樣的下一個屋主,哪天因緣際會撿到它或許還會想到要物歸原主。
曾起過一瞬間的念頭,妄想男子會為了幫我找回遺失的耳環,而重新出現在我的生命裡。甚至因此夢過他幾次,每次的夢是相同的,只有細節有所差異——我走在兒時母親帶我散步的社區道路上,在路的盡頭我會停下來,於左手邊看到男子站在一棟白色洋房的一樓大落地窗前。有時他會對我微微一笑、有時他背對著我,看不清楚在做什麼。有一次,他雙手敲打著玻璃窗大聲對我喊話。但我的夢是無聲的夢,因此沒辦法聽懂他所說的。
過不了多久,我先是遺忘了遺失之舉,接著連遺失之物也不再想起過。對於男子的記憶,以及有關男子夢境的記憶,正式永恆地被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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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自己得了阿茲海默症那天,當時的老伴開車載我從大醫院回家。在車上我只感到有種莫大的恐懼感,像是墜入沒有底也沒有開口的無盡黑洞裡頭,意識到自己將永遠無法逃脫。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直直盯著高速公路上,車身經過一個又一個的隧道,明明好像要通往哪裡,卻哪兒也沒抵達。
老伴見我神情不對勁,下了高架橋後將車子停在路邊問我還好嗎。但我已忘掉自己為什麼感到如此空虛,頻頻説我不記得了,什麼也不記得,只確信我遺忘了什麼事情——儘管那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心底是特別慌張。
他像是抱嬰兒一樣將我抱在懷裡,我問他是否相信有靈魂?他説他想是有的吧!我說自己的靈魂好像不見了。他說沒關係,自己多少能夠理解,且能擔保我曾經有過,只是遺忘了罷。
我猛然驚覺自己不認得抱我在懷裡的男人。他是誰,怎敢說自己「理解我」?為何說話像是在哄小孩一樣,如此溫柔、富有磁性?我歇斯底里地驚聲一叫,因為我確信靈魂要被他給撿去,送給下一個沒有靈魂的女人,而我將再度成為一座空殼。他是惡魔?還是天使?我掙扎著要掙脫他擁住我的雙臂,他的臂力卻是如此地堅實,使我像是被陷阱捕捉的小動物一樣,身軀抽搐著卻怎麼也逃脫不了。
倏然之間,男人抽離與我纏繞的身子,以篤定的眼神凝視我,臉龐距離我僅六、七公分左右。我直直看進他的瞳孔深處,裡頭像是有一片不動、無浪的褐色大海,同時感受到自己被柔軟的巨大羽翼擁護著,使我緩緩平靜了下來,不再恐慌。
互相對望的我們,像是夢中情人一樣,不用說一句話便能領會對方的心意,僅以「觀望」進行靈性的交流。接著,他的唇動了起來,以唇語道出無聲的話。那不是經由腦子驅使說出口的理性言論,而是以唇形緩緩在空中探索,精準地找到形體無誤的一個字,再為索求下一個字反覆此動作。
不知道為什麼,我完全可以解讀他所說的,甚至感覺到自己的雙唇也自個兒移動了起來,複述每一句話。腦裡方才還一片空白,逐漸被如樂音般繚繞的話語充斥。它們交織、構成一位女人的人生故事,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微小的新生細胞注滿了我淨空的軀體,直至自己從頭到腳的生物組織全數被翻新——我在邊聽取、邊複述的過程逐漸獲得重生......
最後男人告訴我「這就是你的故事」。我——鏡像的女人——同時說出口:「這就是我的故事」。我點點頭表示對他的信任,以及釋懷了,理解了自己終究和每個人一樣,在出生之前、死亡之後,都是沒有靈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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