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體性論述

我不創造,專心覆述。一再提問、一再回答自己。我與你對話。親愛的,你就是我――是反面的我、鏡像裡的虛我、已死不再的我。如一對戀人,我們共同改造了彼此,長相愈來愈神似――你使我面目全非,卻為我換上妥貼的新面容;亦如暹羅雙胞胎,雙體本身是神似的,扭動相連的身軀要扯離彼此。一但闊別了至親的血肉才發現仍是共生體,各在遠方卻處處有所牽引。求你持續與我相親愛,並竭力將我同化/異化。畢竟,自己得以毀滅自己,亦得以救贖自己。
我該開始了嗎?何時物質得以迸發?何時胚胎算得上是活體?何時一盤散沙囤積成了沙丘?等待著......等待嬰兒哭啼聲裂空、等待宇宙初生,原始的二元素即刻衝擊爆發。被人等待之事物總有些孤芳自賞。它們格外傲性,不斷規避至「未來式」的語法範疇內,發生著/未發生著,從一不可同與自身為真的平面傲視各個曾經隸屬於「當下」、填滿了一整個山頭的時空墓碑。
我隱約能望見那片神隱在縹緲間、遙不可及的景象――一座閃爍著黃金光芒的空中城市。它將不斷地蠱惑世世代代之人心,使他們翹首盼望,一階、一階地踏在從古至今、密密層層的文明之上,爭相著要攀登至那無限開闊之處。到了夜間,那些失去了身體的鬼魅眼兒仍朝天慢行,綿延萬里。彷彿遭催眠似的,其瞳孔反射出一絲絲的瘋狂,以及完全的信念。我也著迷了,遞出雙手向遠處延伸而去,企圖觸及眼前的時空,想要它是我能觸摸及處理的物體,以便確認自己的情愫。
誰能告訴我,該如何以現在進行式過活?近來,我嘗試腳踏實地而非蜻蜓點水般輕掠日常一一,卻受不了落地時所帶來的安穩而時時心浮氣躁――接觸地球表面的剎那,地心翻騰的漿流震盪我的心脾,使我感到無比渺小。好在膽怯的心緒被某種
更龐大的無形體壓制住。它躲避至心的裂縫之內,僅如小鼠般稍稍伸出頭出來探看周遭情狀而不敢肆意妄為。
沒有意識到,我已經開始。讓手自行發揮,雙掌如飛行體,穿越空中佈滿航空指示的訊息場,循著鍵盤跑道上的燈光指引,降落。十指指尖延伸而出,彷彿節肢動物的肢體般於辭海間游移爬行,執行打字動作,選擇下一個詞彙、再下一個、et cetera。我可謂生化人,腦子由電腦的中樞系統操縱。輸入與輸出的程序被包含在同一個體系裏頭,機械式地進行無謂的生產、回收、再生產。我是媒介,亦是載體,接收被加密過的信息,如黑珍珠將其含在口裡,以靈活的舌尖去體會而後解構那抽象的形體――小而深刻、固態而柔軟、圓融而崎嶇。得小心翼翼地去品嚐與玩味,否則咬破了,碎裂的晶體將劃開雙唇,使鮮血淌出。我是機械裝置所不可或缺的「靈」件,並由此找到了自身的價值。
魁儡的肢體由偶師操縱,隨主宰者之意,癲狂舞蹈。得管住輕薄的身軀,拿只玻璃紙鎮重壓在其上。正襟危坐,主軀幹得屹立不搖,四肢則不得大幅度移動。映入眼簾的如此狹隘,眼珠子咕嚕嚕地轉動,掙扎著想掉出眼窩,滾去遠方看幅度更廣的風景。然而,欲脫離視角便得脫離肉身。眼是靈魂之窗。沒有了窗、全面的牆,不再有裡與外之分。不被承裝的靈魂還能想望自由麼?沒有空間便永遠是在禁錮。妥協吧!至他方,視野不一定就能對等地擴張。
隨著事件接踵而至,我跟著發生。被動地。「時刻」持槍抵著我的頭顱,迫使我踉蹌向前走去。兇殘呀!我驚叫,卻發不出聲來。乾咳出他人聽不懂的啞音。忍不住打了哆嗦,發覺不動之下我移動了。在第四維度的平面上,從此至那,永不復返――我是行進波在定點上的震幅,亦是常動曲 (perpetuum mobile) 裡一段快速音群。我無窮動、無窮不動。沒有事物束縛的了我,除了時間――我無時無刻在相擁與抽離間與之搏鬥。
我們的雙驅纏繞,幾乎分不出彼與此。親熱互動使我失心。我企圖透過凝望來與之結為聚合物,卻不住眨眼而失掉大半情狀。不禁想,我若是時間,便能掌握自己不被支配,自己得以屬於自己,同時之間把持住全盤。
我僅持續散文――播種文字、耕耘成章、採集思緒。新思緒來自舊有的思想。我將自己所涉略的一切重組過後寫下文章。自我原是經驗的重組字詞 (anagram)。
然而,仍時時感到匱乏。欠缺什麼,發現自己急需屬於當代的符號。為拯救 (save) 圖的形象,讓我們將它們一一存檔 (save)。以近乎強迫症患者的熱烈信念,不容許略過任何所見事物,將電子眼所錄製下來的日常影像於腦中歸累、加以分析。不這麼做,還堪稱是自己「親生經歷」的麼?萬萬別輕生――輕蔑生活――而是要切身地親生――去親近,且不間斷地親吻,那最親愛的,浮誇而枯竭的社會體驗。
我計畫著浩大的工程,想在世界所有不完善的角落裡砌進似馬賽克磚的方格子,直至現實天衣無縫,達到完美像素比例 (pixel-perfect)。平凡比醜陋的難以被忍受。解析度不好,呈現粗俗的像素點更使人渾身不舒服。看清了一切都是色塊相鄰色塊相鄰色塊。難道僅稍微接觸就足以稱作是聯繫?最強固的黏膠反是那不定的機率,使鬆散的生命基礎粒子緊密交接、融合為一。
什麼時候,連事物的差異性也變得相似?抵觸的可以並存,眾生類似眾生。不再有什麼是不能被承受的。珍品琳瑯滿目,卻沒有我非要不可的。我選擇不做選擇,被人們挑揀而後定案的龐大系統屏除在外。一切都不關乎我,在此寫下的也與我無關,因意義在我之外。的確,旁觀者清――清晰亦是清白的。然而,有誰能不在現實的情景裡頭?是那空虛的寫作者――現實並沒有遺漏他,而是他自己唾棄現實。為求極端的專注力,轉而背對世人,將自己像是能雙面穿搭的大衣,由裡而外翻出
來,以沈默的絮語乘載萬物的喧囂。
提醒自己要問問你,現在是何時了?你只咕噥了聲――時間到了――便懶洋洋地躺回睡夢中。我坐起身來――這是今日晨間第二次甦醒。我慢慢著衣、進行出門的準備。我在一一完成日常瑣事的過程中儀式性地向你告別,出房門時不忘回頭瞥過一眼,將此一瞬刻的畫面當作我對你最後的、永恆的印象。你像是嬰兒般窩在夢的母性懷抱中,鼾聲香甜、面容和善。我輕輕地、無聲地帶上門。從此,我――受自由專制的女人、無牽掛的孤立個體――便再也沒有打擾過你。再見......不,永不再見!
我必須離開――離開而不「至」他方。永恆竭力脫離,一點一滴流逝直至失去全部的自己。走的不歸路也不是條「去路」,只曉得是時機履行了。不再處理事宜,無暇治理那些起了頭卻還未被解決的......幾乎是落荒而走,也許也逃不了了。但願,我不甘輕易臣服於「存在」,走罷!
路途上,我不忘戴上頭戴式耳機,沈重的低頻音迴響、震盪於我的思緒之間,如一波波海浪覆滅了我的意識。眼前的情景全走樣了。它們的意義變得無關要緊。能迷醉,更是了得。享受隨著空氣粒子舞動身軀,拱手讓配樂決定人生戲碼的情調。腦中的思緒變得順從,不再礙事。啊!我屈從了!沈浸而自在,如秘密陽光的輝影,悠遊於雷陣雨後無人的書房角落;如沁涼酒飲裡的小氣泡,簇擁著彼此一同上漲,擺脫了苦液。誰說冬季適合死滅?我,將於盛夏消亡。
隨著歌曲轉變,我也洗心革面,世界也煥然一新。17世紀的義大利民間牧歌,四個低音構成一組下行音階,由魯特琴反覆彈奏貫穿整首曲子。女高音悲嘆愛人如此虛榮,其歌聲持續升高,渴望飛躍人聲的音域,卻超離不了那下行的四個音,伴隨樂曲於背景裡潛伏。我隨著那樂音上揚又下降,並再次攀升。懂得了,想翱翔必定得墜落,又何如?
我該結束了嗎?何時物質得以歸為虛無?何時喪生的人們算是真死了?不再等待,該發生的皆以發生,卻似什麼也沒發生。我唯一能做到的即是等待――若不再有等待則必須結束,宣示一切成為不可逆之過去式。
那串流的歌曲,一首接著一首連續播放。樂音變得迷離,催促我趕緊寢息。一曲結束了,卻不見得就是間斷不繼。
沒有意識到,我已經結束。但我仍舊等待――等待著再次開始,且於此時此刻,我也已經開始。